对话教育家｜从陶行知到AI时代，教育如何守护每个人的天性成长？
2026年08月29日
这位深耕教育领域四十余年的学者与苏州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教授，围绕基础教育改革、教育评价体系、AI时代的教育挑战以及“集成人学教育论”等话题，展开了一场关于教育本质的深度对谈。
从陶行知先生“生活即教育”的本土教育实践，到数智浪潮下的教育变革路径，两位学者结合自身多年的研究与实践经验，剖析中国教育发展至今所面临的深层问题，探索如何让教育真正服务于人的成长与发展。
（左起：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主持人：西浦未来教育学院未来学习中心主任孟艺）
四十年探索：从陶行知到“中国教育再造”
储朝晖教授在演讲中回顾了自己四十余年的教育研究历程。1983年，他开始深入安徽农村调研，跑遍20多个工厂，开办工人文化补习班，并成立教育科学研究协会。一次调研中，石台县教育局局长的态度转变，让他深刻体会到实地调研的价值，进而总结出“四长”研究法：长脑（有思想）、长嘴（能表达）、长腿（到现场）、长眼（看长远）。
在徽州行署专员吴存心牵头申报的项目中，储朝晖教授依据陶行知理论提出“农科教合一”概念。1988年，时任农业部部长何康调研后将做法上报国务院，国务院随后成立农科教办公室推动全国统筹，18个省份建立相应机构。
此后，储朝晖教授发现《陶行知全集》存在400多处错误，经四年资料搜集促成全集重新编纂。他的学术视野转向大学教育，出版《中国现代大学精神史》等著作，参与2010年《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制定，提出“中国教育再造”理念，与陶行知先生的《中国教育改造》相呼应。
教育为谁服务？
对话环节，储朝晖教授（下图）指出，当前基础教育中最突出的问题是被动型人格和孤立型人格的普遍化。据他大面积调查，到高中毕业时，具有这两种人格特征的学生比例高达75%至85%。“这些孩子当下不会出问题，但以后极大可能无法跟人共同生活，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生活将面临诸多问题——这也是人口出生率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还指出，现行评价体系存在性别偏见。由于女生更易接受外部规训，本科阶段女生比例已占约60%，男生仅占30%左右。“很多女孩子考高分并不是真的比男孩子优秀，而是面对压力时更愿意丢掉自己的天性。”这种评价导向导致高学历女性与低学历男性在婚恋市场上出现结构性错位，进一步加剧了社会问题。
席酉民教授（下图）则从教育实践层面剖析问题。他以西交利物浦大学不提倡单纯为考级而参加英语四六级考试为例，强调基础教育是“给人打基础”，而非“给学习打基础”。一切为了学习，却把成长放在一边——学生的行为方式不注意，价值观念不注意，最后将白白牺牲一代一代人由个性和创造性发挥带来的社会驱动力。他再次分享了自己在西安交大分管基础教育时的经历：他曾要求学校“把升学率降几个百分点，按教育规律去教学”，结果升学率并未下降，只是状元数减少了。
一百年前，王国维、蔡元培、陶行知等教育先贤就已深刻认识到，培养健全人格具有极高的价值。储朝晖教授用三句话概括现行评价体系的弊端：权力过度集中、标准过于单一、忽视健全人格。他深刻发问：“布置作业的权利，老师没有但整个教研组有，但教研组了解每个学生吗？”他呼吁借鉴丹麦经验，推动小班化教学。丹麦公立学校每个班级不超过28名学生，配备3名教师，其中一名助理不上课，专门关注学生状态。“他们的老师主要责任是点燃，不是教知识。”这一点，恰与席酉民教授长期坚持的教育理念不谋而合。
席酉民教授则直指高考制度的症结：“考试和招生由同一只手操控，是问题的关键。”他建议推行“一年两考、成绩两年有效”，减轻高考的一次性压力。储朝晖教授补充道：“周边国家有多种考试可以进高校，丹麦甚至没有高考——评价权在教师手上。我们也应当考虑实施招考分离。”
AI时代，技术不能替代体验
关于AI对教育的冲击，两位学者不约而同地认为基础教育面临的挑战远大于高等教育。席酉民教授引用多项权威研究指出，Z世代的智力水准相比前几代人有所下降，AI的快速反馈可能削弱人的判断力和体验能力。他指出，如果把基础教育阶段的学生直接置于AI环境中，他们将无法对AI给出的信息作出判断和选择，绝大部分人可能沦为AI的奴隶。
储朝晖教授强调：“AI不能改变教育的价值、原理和规律。”他建议守住未成年人接触AI的边界——英国已禁止16岁以下学生使用AI，挪威也在反思过早使用移动终端带来的认知退化。他举例，人类早期通过读图认识世界，后来才发展出文字阅读。纸质书的线性阅读与在线阅读完全不同，那种体验不可替代。如果孩子没有充足的亲身体验，就无法区分真伪、无法判定AI信息的价值。
储朝晖教授提出“集成人学教育论”的核心主张：教育必须聚焦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体。“每一个人成长发展都有其独特的规律，都应该有相应的理论去指导。”他提出两个落地建议：一是家长为孩子建立客观的成长记录；二是引入“第三方教育者”——不属于任何学校、类似医生的专业人士，为孩子提供个性化指导。
席酉民教授再次以西交利物浦大学为例，说明制度设计如何支持个性发展：西浦的考试40分及格——40分是这门学科最基础的知识，留下60分的空间让学生去个性化地发挥。他强调，个性化教育一定是未来的必然趋势，呼吁更多人敢于走出独特化的道路。储朝晖教授也将这一理念延伸至基础教育：“学生用于课程标准内容的时间只能占60%，另外40%的时间让孩子学自己喜欢学的、玩自己喜欢玩的——这才是真正合格的义务教育。”
活动尾声，两位学者还就线上线下的观众提问进行了细致回应。
从宏观体制到个体成长，从历史回顾到未来展望，两位学者以各自的学术积淀和实践经验，为中国教育的改革路径提供了丰富而深刻的思想资源，也为当下关心教育发展的公众，带来了诸多启发思考的新角度。
本次对话在西交利物浦大学视频号、西浦百家号、西浦ILEAD视频号、西浦新职教视频号、西浦基础教育创新中心视频号、新浪微博、新浪新闻、蔻享学术、新华社现场云和学说等知名媒体平台全程直播，吸引了共计162.5万人次线上线下参与。
（编辑：金晓艳）
2026年0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