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30日
偏见和透明人
大一假期回到高中母校,熟悉的老师会问起熊卓然上了哪个大学,她会很小声的说“西交利物浦大学”。
几年前,在熊卓然的家乡贵阳,家长和学生对西浦的主流印象还是学费贵,过了一本线就能上。

在大部分人心目中,说起一所大学,人们往往先问录取分数、标签和排名。985、211、双非,像一套排好序的坐标。西浦并不在这套人们熟悉的坐标里。
熊卓然的英语特别突出,她和家人早在高考前就关注到了全英文教学的中外合作大学,并且把西浦视为适合自己且理想的目标院校。
然而,她也很难跳出这一普遍社会评价的影响:“我仿佛是高考比赛中的失败者,不得以才来了这所学校。”
从比较闭塞的西南内陆来到国际化程度比较高的苏州,熊卓然在西浦的第一年都在适应这个新的环境。她在持续的观察,有一些胆怯和局促,她在日记里写道:“我感觉好像我可以在这里当一个透明人。”
悄然发生的变化
大二返校,拖着行李走出地铁松涛街站的那一刻,熊卓然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感受:“我回家了!”
在过去的300多天里,有一些事、一些人让变化悄然在她身上发生。
在西班牙语课上,老师Mikel García看着不敢开口的学生,热情地鼓励道:“你就是来犯错的,我的工作就是把你教会!”
熊卓然发现,只要她回答问题,老师就会鼓励;即使说的不对,老师也会让她感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卓然和西班牙语老师Javier,María和Sara)
在数学课上,她知道自己的数学不好,所以每次都坐第一排。她记得在一个学期数学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她还在努力复习,但有一道题怎么都不会做,她试着给任课的包津榕老师写邮件希望老师能回复讲一下解题思路。
大概5分钟之后,包老师就回邮件了,附上一个腾讯会议链接,说“你进会议室我给你讲。”
她旁听了刘丽英老师一学期的微积分课,也会在office hour的时候找刘老师答疑。刘老师温暖如春的态度给了起初有些惴惴不安的熊卓然许多勇气。
结课的那天,她给刘老师写了一张小纸条表达感谢。“你知道吗,那张小纸条被刘老师钉在她办公室的墙上!”熊卓然有些激动地说。

(卓然与包津榕、刘丽英老师)
“就是这些点点滴滴的鼓励和托举,让我感觉自己慢慢地被撑起来;我是被接纳的、被鼓励和爱滋养着。”
“我回家了,我不再感到害怕。”
对西浦的感觉变了
马上就要升大三了,熊卓然和一个关系很好的姐姐聊天。在她眼中,姐姐十分优秀,在香港读完了本硕博。两人闲聊间,姐姐听到她在西浦读书,便说:“为什么说那么小声,西浦是很好的大学啊!大家只是对它不够了解。”
“那一刻突然有点醒过来的感觉,” 熊卓然回忆说,“那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西浦的感觉变了,我也变了。”
“我的大学很棒,我也很好。”
挑战教授的学生
Eddy Fang教授正在他的办公室,这是他的office hour时间。
熊卓然按照预约的时间走进教授的办公室。她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开门见山地说:
“我觉得你这样的讲课方式不行。”
发生了什么呢?大三下这学期才上了一节课呀。方教授这学期为他们讲授国际发展(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这门课。
原来,Eddy在课上旁征博引,他的英语语速又快,学生们一下子跟不上。下课后,熊卓然看到都有同学受挫到抹眼泪了。
Eddy并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问:
“你能告诉我你觉得哪里不好吗?”
“你为啥不照着PPT讲?PPT上的理论本来就看不懂了,你语速又快,我们跟不上。”
“你课前读阅读书目了吗?”
“我预习了PPT讲义。”
教授先分享了他上大学时,每次课前都要读许多阅读书目;并且跟她讲英式教育倡导的是学生在课前先阅读和思考,上课带着自己对问题的理解和想法来讨论和交流观点,“我讲的不一定都对,你也有你的道理,你们也可以来挑战我的观点。“
“哎,但你来自剑桥诶!可我是谁啊……”当时熊卓然心里冒出了这句话,但自此之后她默默地改变了学习方式。

(卓然与Eddy Fang教授,方教授亦是她的毕业论文导师)
“感谢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这非常需要勇气。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我们再聊聊你们的感受有没有变好一些。”在她要离开时,方教授对她说。
熊卓然惊讶于方教授的包容和谦虚,更受到鼓舞。后来在这门课的小组作业选题中,挑战了最难的“区块链”主题,她和组员们一起啃,最后拿了80多的高分。

(卓然和同学预订了FB的一个小教室,黑板上写满了小组作业的不同切入点和思路)
类似这种不断的正反馈,让她形成了一种新的行为模式:“每次目标定高一点,不管这个事情最终成不成,都能在这个过程中极大锻炼自己。”
考试、申请文书和毕业论文
到了大四,申请文书和毕业论文同时压了过来。
熊卓然评估后决定不找中介。
找中介貌似省力,尤其是在大四课程、考试、毕业论文都很密集的时候,固然费用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她感到那些千篇一律的文书并不能帮助她说清楚“我是谁”。
熊卓然说,“不像有的同学,我没有丰富的竞赛、科研项目和实习经历可写。”坐下来写文书时,她必须不断追问:我到底有什么?我为什么要申请这个方向?哪些经历真的说明了我是谁?
好不容易写出一版。她把文书带去给就业办公室指导升学的老师看,老师会直接指出哪里不够清楚;再带去学术能力发展中心(ALC),和老师一起改逻辑和语言表达。一个时段不够,她就再约下一次。
有一段时间,她频繁预约不同老师的辅导时间,反复跑办公室,改一版,再推翻,再改一版。
这样不断推翻重建的过程也给她带来很强烈的冲击。有一次,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实在是快被挫败感击倒,她坐在CB楼下一处花园的长椅上,深呼吸了半个小时直到平静下来,她继续重新开始。

(即将毕业的卓然再次回到那处花园长椅)
与此同时,FYP(毕业论文)也在进行当中。
一开始,她对FYP选题毫无头绪,甚至问导师Eddy Fang教授:“要不您给我指定一个吧。”在过去大部分的学习中,她最熟悉的就是被安排。
方教授只是笑了笑,鼓励她要多读书读文献,要去思考,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研究题目。
“从大三下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去挑战难的事情,选FYP方向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开始她就选了很有挑战性的国际政治经济方向,天天泡在图书馆里阅读,找自己感兴趣的议题。
找到的第一个议题偏社会政策,导师反馈说你的思考很有价值,但FYP有它的要求,你的研究题目必须是与商科有关的研究。
第一次选题失败了。好,那就再找一个。还好有了一些读文献、找选题的经验,她很快关注到了“母职惩罚”这个大主题。
这次的选题受到了导师的肯定。高兴了没多久,在一次office hour的交流中,冯颖博士听完她的研究设计后指出其潜在“致命”的逻辑风险。
她在做了相关研究后,发现这真的可能是个“死结”。
带着第二个选题可能又要“胎死腹中”的恐慌,她又去找Eddy讨论。
“我觉得你这个选题非常有潜力,其实你这个思路也能做。”方教授给了熊卓然一本书Everyday Politics of the World Economy,而这本书里的研究方法也成了熊卓然FYP的主要研究框架。

(这是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Against Women的扉页,卓然说这句话贯穿了她的毕业论文)
之后她又经历了几次“啊,完蛋了,这个研究做不下去了”、“啊,又有办法了”——推翻了又重建的反复。
而每到她感觉要进死胡同了,方教授几乎都会鼓励她:“我觉得你的方向是ok的,但我们可以加一些其他方法让它更好。”
经过这样反复的磨练,熊卓然在大四的第一学期跌跌撞撞完成了课业、申请文书和FYP。
“当你把这些事做完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是可以做到的!I can do it even with a broken heart. 然后就感觉自己成长了好多!”说完,紧接着听到她爽朗的笑声。

熊卓然沿着这个研究兴趣深挖下去,并延伸到了硕士的申请方向。她陆续收到了剑桥大学和伦敦国王学院的发展研究硕士录取,以及南洋理工大学的国际政治经济硕士录取。她关心的是如何去评价一个政策,通过关注政策如何落地、如何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经济和社会生活,以及如何去持续优化政策,从而改善个体的福利。
在毕业之际,熊卓然洋溢着骄傲和希望,她现在终于可以自信大方地说出: “我来自西浦,西浦是我的底气,我会带着这份勇气和满满的爱在未来做得更好!”
(记者:寇博 摄影:段精睿 部分图片提供:熊卓然)
2026年0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