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居园区:将产业融入城市生活

宜居园区:将产业融入城市生活

Dr. Remy Sietchiping

联合国人居署纽约联络处副主任

人物简介:Remy Sietchiping博士,现任联合国人居署纽约联络处副主任,此前曾领导区域与都市规划处,并参与协调制定包括《城市与区域规划国际准则》在内的联合国规范性文件。他拥有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地理学博士学位,在联合国系统、学术界、私营部门和民间社会拥有逾20年的工作经验,曾在澳大利亚、喀麦隆、埃塞俄比亚和牙买加等国工作。他发表了40余项研究成果,包括著作、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涉及国家城市政策、城乡联系、都市圈发展、土地治理及产业园区可持续发展等领域。自2007年加入联合国人居署以来,他参与推动了全球土地工具网络(GLTN)和全球土地指标倡议(GLII)的建设,并主持了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多个国家及区域项目。

宜居园区:让产业融入城市生活

“产业园区宜居性是一项系统性挑战,涉及城市治理、产业生态系统和空间设计。

应对这一挑战,需要在制度协同、政策连续性和功能融合三个方面协调推进。”

对话导语

当产业园区日益成为城市肌理的一部分,如何深入理解和真正实现“产城融合”?本期“全球专家对话”特邀联合国人居署纽约联络处副主任Remy Sietchiping博士,从全球视野与国际经验出发,探讨产业园区与城市的多维联系、有效融合所需的政策与制度框架,以及混合用途规划、公共服务供给和城市更新对产业空间宜居性的影响,并探讨“园区—城市”联系评估方法的构建路径。

 

问题一:如何看待城市与产业之间的关系?

自18世纪产业化浪潮兴起以来,产业始终是塑造现代城市的核心力量。从彼时的第一、第二产业,到如今涵盖人工智能等技术的第三产业乃至“第四产业”,产业活动始终高度集聚于大城市。产业园区的形态也在不断演变,不再局限于传统重产业,而是涵盖多种活动。园区创造的就业机会及其配套基础设施与服务,意味着产业园区本质上是城市的有机组成部分,而非外在于城市的独立空间。无论在城市治理、经济、社会功能还是环境方面,产业园区都发挥着关键作用:大型城市需要某种形式的“生产与消费节点”,而产业园区正是承载这一功能的重要载体。然而,世界各地的产业园区通常远离城市中心,且主要面向全球市场,因此难以有效带动地方发展;同时,相关领域仍缺乏成熟的实证研究综合成果和方法论指导。城市不应将产业园区视为负担或事后才考虑的事项,而应主动探索提升其功能性与融合程度的机遇,使其助力形成更为协调的城市转型进程。

 

问题二:产城融合具有怎样的价值?如果二者之间未能保持良好平衡,可能产生哪些后果?

并非所有城市都能自发形成有利于产业发展的环境。有些城市认识到这一点,并通过更加友好的监管规定、税收安排、土地供给和就业政策等方式,积极创造吸引和留住产业的条件。美国硅谷(图1)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它表明,创新经济的高度成功可能超越住房供给和区域交通出行能力的承载范围旧金山湾区的就业岗位仍高度集中于硅谷和旧金山,区域数据也明确显示,蓬勃发展的就业中心与日益加剧的职住失衡存在关联(图2)。但是,住房可负担性等城市发展问题仍是当地社区面临的重要制约(图3)。这提醒我们,产业成功本身并不能保证城市的宜居性。

纵观全球案例,较早认识到产城融合价值的地区,往往具有明确的现实驱动力,并依据不同的城市类型采取相应策略。这些实践可分为两类。第一类将产业发展纳入城市发展进程,体现出融合发展的价值。例如,埃塞俄比亚(图1、图4)建设与大学相联系的产业园区,以降低进口依赖,并将这些园区转化为技术转移的“实验室”。在塞内加尔,一些综合性园区将多种产业与政府办公机构、住房及体育设施结合起来,逐步发展为功能完备的“第二城镇”。不同类型的城市依据各自的发展重点和资源禀赋,采取了各具特色的主动型产城融合策略。

第二类是过度依赖单一产业、并因城市发展局限而受到制约的地区。例如,以采矿业为基础形成的城镇,可能在大宗商品价格下跌时走向衰退甚至崩溃。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秘鲁将产业园区与海港联系起来(图4),欧洲则正在探索跨境走廊开发,其内在逻辑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具有相似之处。韩国在仁川围绕产业生态系统建设新城。这些案例展示了产城融合的多样化空间形态,也说明能够有效发挥这一融合价值的地区,可以将其转化为区域发展的切实动力。产城融合理念适用于处于不同发展阶段、具有不同类型的产业园区,从传统制造业园区到新兴创新园区均是如此,但需要针对各类园区实施差异化设计。


美国硅谷;埃塞俄比亚耶加勒姆综合农产品加工产业园区

图1 美国硅谷;埃塞俄比亚耶加勒姆综合农产品加工产业园区

来源:https://www.savills.us/;https://ipp.uniido.org/


2002年以来美国就业岗位的历史变化趋势

图2 2002年以来美国就业岗位的历史变化趋势

来源:Vital Signs(就业指标),https://vitalsigns.mtc.ca.gov/indicators/jobs


美国潜在首次购房者中能够负担中位价格住房的比例

图3 美国潜在首次购房者中能够负担中位价格住房的比例

来源:加利福尼亚州房地产经纪人协会(California Association of REALTORS),https://jointventure.org/publications/institute-publications/2706-2025-silicon-valley-index


埃塞俄比亚产业园区的技术转移;秘鲁与海港相联系的产业园区

图4 埃塞俄比亚产业园区的技术转移;秘鲁与海港相联系的产业园区

来源:https://www.worldbank.org;info.investinperu.pe/wp-content/uploads/2021/02/PPT-Ancon-Industrial-Park-Project-PIA-16-02-2021.pdf

 

问题三:尽管产城融合具有诸多益处,为何全球实践中仍存在明显差距?应如何弥合这一差距?

这一差距主要源于认识不足,而非缺乏兴趣。地方政府和社区普遍表现出推进相关举措的强烈意愿,但由于缺乏清晰的切入点以及投资成本较高,往往犹豫不前。可以通过多层次路径弥合这一差距。首先,建立有针对性的城市间伙伴关系,使经验丰富的城市能够直接向有意开展相关实践的城市分享经过验证的做法。例如,中新产业园区的合作实践表明,务实合作能够将共同学习转化为切实的制度与发展成果。通过联合治理、结构化培训和“干中学”,新加坡经验得以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并推动形成了110余项法规、规章和标准。图5展示了1994—2017年间江苏省每年赴新加坡接受培训的官员人数,说明持续的人员交流如何支持制度学习与能力建设。

其次,可通过政府间外交渠道开展更具针对性的信息沟通。充分的尽职调查能够通过评估投资和园区项目实施所涉及的法律、监管及制度条件,帮助缓解信息不对称。鉴于不同司法管辖区在治理结构和行政实践方面存在差异,而这些差异可能影响实施路径、协调要求和项目风险,此类分析尤为重要。例如,“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的经商参赞及驻外机构,可为潜在合作伙伴提供定制化信息,识别法律制度瓶颈,促进投资者与公共机构对接,并将一般性的国际经验转化为适应当地土地、财政和监管条件的具体方案。当权力分散于国家部委、地方政府和园区管理机构之间时,这一点尤为重要。

第三,国际专题会议能够为园区主管机构搭建集中比较治理模式、融资工具、生态产业发展路径、数字化实践与社会包容策略的平台,从而缩小信息差距。联合国产业发展组织(UNIDO)于2019年在利马召开的会议(图6),汇集了来自多个地区的公共机构、私营部门和发展伙伴,旨在交流经验、建立伙伴关系并探讨实践模式。此类平台只有超越项目展示层面,进一步帮助参与者对接实施伙伴、融资渠道以及后续技术援助,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更重要的是,知识成果本身应当增强实践导向。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需要宏大叙事或系统性报告;相反,更需要具备可操作性的“实践指南”式指导材料,其中包括面向园区管理者的专门高级管理培训课程。目前,专门针对产业园区管理者设计的高级管理培训项目,以及便于分享、简明易懂的科普短视频仍然较少。相关资源应将复杂经验分解为可复制、可遵循的分步操作流程,使利益相关方能够认识到尝试这些做法的价值。


中新联合协调理事会的组织架构;1994—2017年中新苏州产业园区项目中江苏省官员每年赴新加坡培训人数

图5 中新联合协调理事会的组织架构;1994—2017年中新苏州产业园区项目中江苏省官员每年赴新加坡培训人数

来源:https://www.sipac.gov.cn/;中新苏州产业园区管理委员会(2018年)


2019年于利马举行的“产业园区促进包容和可持续产业发展”会议

图6 2019年于利马举行的“产业园区促进包容和可持续产业发展”会议

来源:https://www.unido.org/

 

问题四:治理体系在促进融合发展方面发挥什么作用?落实过程中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判断一个地区是否具备产城融合制度基础,首先要看国家政策、法规和发展战略中是否已经为其预留了制度上的“衔接点”。如果产业政策、土地制度和监管框架与产业园区发展相互脱节,那么无论采用集权还是分权体制,都很难实现融合。不同层级政府之间协调不畅是普遍存在的障碍。在一些国家,地方政府可能有意开展国际合作,却因未获得中央政府授权而无法推进。反之,如果某一司法管辖区制定了专门的产业园区法规,并建立集审批与服务于一体的“一站式服务”机制,实施过程通常会顺畅得多。例如,缅甸迪洛瓦经济特区(图7)设有一站式服务机构,为入驻企业提供便捷、快速的注册与合规办理环境。该机构由多个政府部门的代表组成,他们获得充分授权,可向投资者提供必要的审批和注册服务。

此外,政策的连续性和可预期性至关重要。中国和韩国均在连续多个五年规划周期中坚持产业园区发展战略,即使政府发生更迭,整体政策方向仍大体保持一致。相比之下,在政府更迭较为频繁的国家新一届政府往往不愿继续推进前任政府启动的项目,导致既有努力陷入停滞。因此,最终决定成功与否的并非集权或分权,而是一个国家能否建立清晰、持续且可预期的制度安排。这也涉及该问题的“政治经济学”:只有真正理解当地的政治与制度背景,才能制定契合现实的解决方案。


迪洛瓦经济特区:缅甸建设的首个经济特区(SEZ)

图7 迪洛瓦经济特区:缅甸建设的首个经济特区(SEZ)

来源:https://thilawasez.gov.mm

 

问题五:在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进入最后“加速推进”阶段之际,应如何认识产业园区在这一紧迫议程中的关键地位?

谈及可持续发展目标,关于包容和可持续产业化的目标9(SDG9)的进展已明显落后于既定时间表,这也是联合国当前推动“加速”落实相关目标的原因之一。2027年将是一个关键年份,因为国际社会需要着手筹备后2030年发展议程,并思考产业化和产业园区在下一阶段应发挥何种作用。首先,从实践层面看,可以识别在相关指标上进展滞后的国家,并有针对性地向其提供支持;这本身也是一种更具主动性和目标导向的合作方式。需要指出的是,目前尚无直接衡量“产城融合”程度的明确指标。最接近的是有关城乡及区域联系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具体目标11.a(图8),可将其作为切入点。

此外,可将就业、对地方国内生产总值(GDP)的贡献以及小额信贷等指标与产业园区数据结合使用,以评估园区创造的增长能否转化为所在城市更广泛的发展收益。机场与城市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明这一问题:尽管机场在空间上位于城市之中,却可能运行于独立的治理、规划和财务体系之下,致使城市承担噪声、交通拥堵和环境成本,却未获得与之相称的经济回报。产业园区同样可能面临这种脱节:园区内部的投资与产出不断增长,但对当地就业、供应商联系、财政收益和融资可及性的带动仍然有限。

因此,真正的融合必须通过有意识的制度设计和行动予以实现,需要在治理、制度和决策层面建立积极、有效的联系。这也指向未来研究的一个可能方向:构建“园区—城市联系”或“产业园区—城市融合”指标,以衡量产业园区在经济、社会、空间、环境和制度维度上与周边城市地区的关联程度。


可持续发展目标11及指标11.a.1

图8 可持续发展目标11及指标11.a.1

来源:https://sdgs.un.org/goals/goal11


联合国关于产业化的相关成果

图9 联合国关于产业化的相关成果

来源:联合国人居署

 

问题六:在空间设计层面,为什么“混合用途”对未来产业园区至关重要?有哪些值得借鉴的全球经验与启示?

人们愿意长期停留的城市,往往拥有丰富多样、尺度较小的日常生活要素;这也是西班牙巴塞罗那能够持续保持吸引力的原因之一。对于产业园区而言,这同样重要:日常生活配套设施、公共空间和社会服务能够提升工作场所的宜居性,吸引人才,并促进劳动者、企业与周边社区之间的互动。韩国世宗市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图10)。作为新行政首都,该市最初主要为容纳政府机构而规划建设,夜幕降临后几乎变成一座“空城”。

许多产业园区也面临类似问题:白天充满活力,夜间却大多冷清。真正宜居且具有混合用途特征的产业园区,首先应支持接近全天候(18一24小时)的经济活动。园区不仅需要提供住宿、购物中心、酒店和其他日常生活设施,还应回应不同群体的需求,包括儿童游憩、老年照护和残障人士无障碍通行等,使不同收入水平和年龄群体的人都能在附近找到适合自己的活动空间,而不必进行长距离通勤。此外,在一些国家,连锁超市逐渐取代社区小商店,削弱了城市活力与多样性。

从规划视角看,严格的功能分区曾被视为一种进步的规划方法,但也造成了较高的汽车依赖程度和交通拥堵。近年来愈发受到关注的“15分钟城市”理念,正是以功能混合为基础。对于现有产业用地的更新与再开发,德国和中国的实践表明,城市更新或活化可以在保留旧厂房、产业遗产地和博物馆等历史痕迹的同时,为老产业地区引入新的日常生活方式(图11)。但与此同时,也必须审慎考虑绅士化带来的风险。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混合用途设计尤为关键(图12):它不仅意味着不同土地用途和功能的组合,还意味着促进社会多样性以及不同群体之间的互动,包括青年与老年人、原有居民与新迁入居民,以及来访者。如此,更新才能创造具有包容性的空间,使原有社区得以保留并分享发展成果,而不是在更新过程中被迫迁离。

从研究与监测角度看,亟须夯实产城融合的证据基础。这可以包括:在用于监测开放公共空间的可持续发展目标指标11.7.1的方法体系中增设产业园区分类;进一步完善城市土地利用分析;系统追踪产业园区在城市内部的空间位置及园区内不同功能的占比。同时,还需要以产业园区资产的空间数据为基础,探索新的统计与监测方法。


韩国世宗市及2021年空置的海关估价与商品归类研究院大楼

图10 韩国世宗市及2021年空置的海关估价与商品归类研究院大楼

来源:https://en.yna.co.kr/view;https://www.sjsori.com


德国埃森关税同盟煤矿产业区

图11 德国埃森关税同盟煤矿产业区

来源:https://whc.unesco.org


紧凑型混合用途城市的规划原则

图12 紧凑型混合用途城市的规划原则

来源:联合国人居署,《危机后背景下的城市规划应对措施》


线上对话合影

线上访谈合影:Remy博士与徐蕴清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