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视界 | 厉杰:从“老漂族”到助农直播,他如何从真实问题中寻找研究答案?

学者视界 | 厉杰:从“老漂族”到助农直播,他如何从真实问题中寻找研究答案?

在西交利物浦大学(以下简称“西浦”)西浦国际商学院里,熟悉他的师生都知道厉杰高级副教授的一个习惯:能走楼梯,就尽量不坐电梯。这并非刻意运动健身,而是他更享受走楼梯时片刻的自在与安静。这位常年和陌生人做深度实地访谈的管理学研究者,生活里却是一个典型的I人。

西浦国际商学院高级副教授 厉杰博士

可只要切换到研究状态,他会毫不犹豫地跳出自己的舒适区:为了解外卖骑手的生存状态,他亲身注册接单;为调研小微企业,他一封封发送邮件,诚恳邀请企业参与访谈;为研究随子女迁居的“老漂族”,他穿梭在城市的社区、公园和居民广场,主动和素不相识的长者搭话聊天;为了解助农直播,他长时间守在农产品直播间后台……在厉杰看来,社会科学研究不能只发生在办公室、数据库和论文里,更需要走进现场,理解人们的行为与选择,以及不同主体之间的互动关系。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往往就藏在真实的社会生活中。它可能发生在农民的果园里,发生在直播间的灯光下,也发生在一群远离故乡、坐在城市社区里晒太阳的老人的家长里短中。

日前,由厉杰博士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助农扶贫直播价值共创机制研究:线索利用理论的视角”成功结题。

研究聚焦助农直播如何从消费者的一次性购买走向可持续的价值共创。基于线索利用理论,项目探讨消费者如何借助直播场景、平台、主播及其语言表达等信息,判断产品价值并作出选择,同时考察购买后的物流服务与持续参与的关系。研究围绕这些因素对消费者的持续观看、购买和参与意愿的影响展开,旨在为助农直播建立长期稳定的价值共创体系、实现可持续发展提供参考。

 

从社区长椅上,看见“老漂族”

七八年前的上海,午后阳光正好,不少老人搬着小板凳来到居民楼下、公园或居民广场晒太阳。厉杰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这些老人常常坐在一起,彼此之间却很少搭话交流。他们中,有些人的普通话并不流利,听不懂当地方言;离开熟悉的故乡和原有的社交圈后,即便已经融入子女的家庭生活,却依然难以真正融入所在的城市。

 

厉杰团队将这类为照料晚辈、抚育孙辈,跨省迁居至大城市生活的群体定义为“老漂族”,这一概念也逐步走进大众视野。研究团队走进上海嘉定多个社区,在公园、居民广场等地,与54位跨省流动老人完成了深度访谈,也摸清了这群老人面临的重重现实困境:异地医保报销手续繁复,就医购药成本偏高;部分老人经济上依附子女,缺乏独立的收入来源;语言沟通存在障碍,文化背景存在差异,很难建立新的社交关系;生活环境改变后,休闲娱乐和社会参与机会减少;与此同时,还需要面对家庭内部的代际观念差异。

但令研究团队感到意外的是,哪怕背负着这么多现实压力,大部分受访老人依然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这份幸福感的来源,从来不是自己的生活是否足够舒适、社交是否足够丰富,甚至也不取决于自己有没有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子女生活安稳、孙辈健康成长,自身的付出便拥有了价值,内心也由此获得慰藉。

基于这份调研,厉杰团队建立了关于“老漂族”幸福感的解释框架。这一框架尝试解释迁移动机、适应压力和个人特质如何与老年人的主观、心理与社会三重幸福体验相联系,以及这些感受与其留在迁入地、返回家乡,或继续观望的意向之间的关系。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社会科学期刊后,“老漂族”这一概念经由学术传播,被媒体与社会广泛引用,引起全社会对千万背井离乡、奔赴城市帮衬子女的老年群体的关注。谈及这项研究,厉杰仍觉得这是学术路上最有分量的收获之一:“做社会科学研究,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通过自己的一点努力,让社会看见那些之前被忽视的群体,引导更多人关注他们、为他们发声。”

 

从城市社区,走进农产品直播间

从城市社区到农产品直播间,厉杰关注的都是现实生活中具体的人,以及他们面临的难题。在“老漂族”研究中,他试图理解老人迁居后的适应压力与幸福感;在助农直播研究中,他关心的则是如何让消费者持续参与,使直播为农户带来更长久的支持。研究场景虽有不同,问题都来自对现实生活的观察。

市场经济环境下,农产品滞销本就是时常出现的难题,2020年前后,公共卫生事件更是给农产品流通带来了巨大冲击。不少农民辛苦大半年种出的蔬菜、水果,因为物流受阻、线下渠道受限等原因,大面积积压。而恰恰是在这个阶段,直播间成了全新的破局渠道。新闻中,主持人、网红主播、基层干部、普通农户纷纷走进直播间,为滞销的农产品带货。隔着一方屏幕,原本困于产地的农货,得以销往全国各地的消费者手中。

 

直播间里的农产品还带着泥土的气息,主播对着镜头讲述农民耕种的故事。不少消费者被这些真实的故事打动,出于情感共鸣直接下单。但厉杰很快注意到一个现实问题:“很多消费者是被善意打动冲动下单,后续却选择退货;也有人收到产品后发现品质不及预期,便不会再次购买。” 善意能促成一次交易,但长期稳定的消费关系还需要产品品质和服务等因素的支撑。助农直播究竟应该如何从一次性的情感消费,发展为可持续的价值创造?带着这个问题,厉杰开始走进助农直播的真实业态开展调研。

研究发现,能够长效运营的直播间,并不一味渲染苦难、消耗大众的同情心。那些完整还原种植、采收、加工全流程,如实讲述土地、作物与生产者真实故事的直播间,更容易建立起消费者的长期信任。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一个产品,他们同时也在甄别产地来源、生产者资质、产品品质与平台可靠性。一间小小的直播间背后,呈现出更复杂的社会关系:农民负责生产,主播负责呈现和沟通,平台提供技术和流量支持,物流体系承担配送,消费者最终完成购买。这些主体提供的信息与服务,也构成了理解消费者参与和价值共创的具体情境。

彼时国内直播电商的实践飞速迭代,给学术研究带来了新的产业场景。厉杰的研究进一步证实,在国内市场需求、数字平台协同、政府支持和地域文化赋能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助农直播正在推动农产品从传统流通模式,逐步走向“产地直供、云端销售、全国配送”的新体系。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外部冲击改变传统出口渠道和市场环境时,可能推动市场渠道向内销转型,并进一步激发平台、生产主体、主播及社会各方的协同行动。危机不只意味着发展中断,在合适的条件下,它也可能成为推动创新、增强供应链韧性的契机。

 

把研究写进真实的世界

“做社会科学研究,最重要的是保有研究的温度。”厉杰认为,社会科学的源头是真实发生的社会现象。他的许多研究选题,也都源自对现实生活的观察:红黄蓝事件启发他对高声望群体职业污名问题的思考;共享单车的兴起,促使他关注社会创新的合法性构建;社区晒太阳的老人,成为“老漂族”研究的起点;新闻报道里农产品滞销的问题,让他走进了助农直播的研究现场。现实世界不断抛出新的问题,而研究者要做的,是将观察转化为可以研究的问题:个体如何适应环境、组织如何获得认可、不同主体如何建立持续的合作关系。

“即便论文写得再精彩,普通农户、社区老人也未必能够看懂。”这是厉杰一直思考的事。社会科学研究也离不开理论模型与量化分析,但学术语言和大众语言之间往往存在一定的距离。一篇学术论文若要为政策制定、产业实践或公众理解提供参考,还需要进一步的传播、交流与检验。一项研究完成,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被解决,但它可以帮助人们更清楚地理解问题,把复杂的现实困境梳理出来,把不同群体的需求呈现出来,把可能的路径提供给政策制定者和实践者。比如在助农直播中,农户、平台、主播、物流企业和消费者各自的核心需求是什么?他们之间如何形成更加可持续的合作关系?如何建立长期的价值共创体系?

对于厉杰而言,有温度的社会科学,既不是隔着距离冷眼观察社会,也不是带着局外人的视角评判那些身处现实困境的群体,而是走到他们身边,认真记录他们的生活,共情他们的处境,理解他们的选择与挣扎,再通过严谨的研究,把这些原本很容易被淹没的声音传递出去。当越来越多人看见、理解、关注同一个社会议题,期待中的改变,或许就会慢慢发生。

撰稿:科研管理办公室

2026年11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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