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义教授：一栋楼、一群人，和一场关于未来大学的实验

很多重要的人生决定，在当下看起来都不像"正确答案"。

2007年，当林永义离开英国的研发工程师岗位、来到苏州时，几乎没人能说清西交利物浦大学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当时，独墅湖科教创新区刚刚起步，校园也只有最初的轮廓，中外合作办学更是一场未知实验。如果单看硬件条件，那时的西浦很难让人将其与“国际大学”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但对于这位马来西亚华人而言，这片尚未被定义的土地，却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在加入西浦之前，因为会一点中文，他曾陪同外国同事来到苏州考察。也是从那时起，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与这里，存在某种奇妙的连接。

"有时候，人会被一种'可能性'吸引。"林永义说。西浦打动他的，是一种在传统高校中少见的、近乎孤勇的气质——她真的想做一件以前没人做过的事情。

于是，他选择走进这所年轻大学的创业现场。

二十年过去，当时那些充满不确定的“可能性”，已逐渐搭建出具体且可行的轮廓。

“我特别庆幸自己当年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参与了这段历史。没有多少人的二十年，能够刚好陪伴一所大学从‘梦想’成长为‘现实’，并且至今仍被赋予无限生命力。”他说。

点燃一把火：在工程教育中培养“世界玩家”

在创校初期，摆在林永义面前最大的课题，是打破观念的惯性，重新定义“教育中的师生关系”。

“最早几届学生，经常会非常认真地问：‘老师，考试重点是什么？’”林永义回忆道。在传统的教育逻辑里，老师负责提供标准答案，学生负责背诵与通关。但西浦的解题思路完全不同。

“我非常喜欢‘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这句话。”他说，“尤其在日新月异的工程与AI教育里，今天教的技术可能五年后就面临淘汰，真正不会过时的，只有好奇心、独立思考能力以及面对未知世界的勇气。”

作为前研发工程师，林永义在教学中特别强调“真实世界”。在一次AI与智能系统的项目课上，他没有给学生任何完成项目的标准步骤。

面对学生对“正确答案”的追问，他的回答是：“如果我已经知道答案，那这个问题可能就不值得研究了。”

结果，学生们为了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项目，花费大量时间，主动联系企业做调研，反复推翻并修改方案。

“成果展示时，我发现他们已经不是在完成作业，而是真正进入了一种研究者和创新者的状态。教育最美好的瞬间，不是老师讲得多精彩，而是学生开始真正相信，自己也有能力去创造未来。”

这正是西浦所倡导的教育，希望学生在离开大学时，仍然对世界保持好奇，勇于探索，成为席酉民校长所说的“世界玩家”，玩得其所，才能拥抱未来。

在没有答案的时候做决定

随着学校从初创期走向快速发展阶段，林永义的身份也从一线教学科研人员延伸到了学校的管理者，担任过科研助理副校长、智能工程学院创始院长，以及目前的人工智能学院创始院长等职位。

而管理一所没有模板可循的国际化、前沿化学术机构，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也变成那个“面对未知世界的玩家”。

“其实最困难的，从来不是资源问题，而是在没有答案的时候做决定。”他坦言。

全英文教学、国内外科研体系的对接、海内外人才的引进、跨文化与跨专业的融合……西浦的很多探索都踩在无人区。任何一项体制改革的推出，都会触动观念的舒适区，引来不小的阻力与审视。

“有时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观念惯性。”他说，“大家会下意识问：‘为什么不能像传统大学一样？’”

但西浦始终在问另一个问题：“未来的大学，不是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吗？”

即便如此，压力与焦虑依然是真实的。“有时候开完一天会，晚上回家会想：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支撑他走下去的，是一种长期主义视角。

“真正的大学改革，从来不是让所有人立刻舒服，而是为了迎接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挑战。管理者最大的责任，不是永远避免争议，而是在压力之下，依然愿意承担长期责任。”

2016年，电气与电子工程系本科和硕士专业获英国工程技术学会全面认证

在早期，推动AI研究和产业融合就是一项极其考验定力的决定。AI投入大、迭代快、跨学科难度高，在当时看来是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但是，真正有生命力的研究不应该只停留在论文里，它必须去解决真实问题。

“如果大学只敢做‘确定安全’的事情，那它永远只能跟随时代，而无法引领时代，更不可能站在人工智能的肩膀上驾驭它。”他说。

2018年，时任西浦科研与研究生院院长的林永义教授正在介绍人工智能产业研究院

打破边界，用开放生态回应时代焦虑

站在二十年的节点上，世界也正在迎来AI全面重构的拐点，林永义捕捉到了当下学生的隐忧：他们虽然比以往任何一届都更自信、更勇敢、更具全球视野，但面对AI带来的产业变革和就业结构的剧烈重构，这一代年轻人承担着前所未有的时代焦虑。

“所以席校长开始带领我们进入西浦的4.0模式，不仅是培养能力，更是帮助年轻人建立一种勇气与毅力，去面对UACCS（不确定性, 模糊性, 复杂性, 多变性，稀缺性）时代的冲击。”

在林永义看来，未来世界需要的是能够连接不同领域的“跨界玩家”，而非任何单一学科。

“如果重新来一次，我可能会更早地推动AI+跨学科的融合，因为最大的创新往往发生在边界被打破的地方。”他说。

为了将这个构想变为现实，他投入到了制度与机制的创新上，先后创建了学校的研究生院，智能工程学院和人工智能学院，并推动了江苏省工程研究中心、苏州市概念验证中心（PoC Centre）以及西浦融创书院、AI融创工坊的建设，编织起“产、学、研、政、社、企”协同的创新网络。

“大学不应该只是象牙塔里写论文的知识生产者，而应该变成创新创业最先发生的地方，让老师、学生与产业伙伴真正不设防地‘玩’在一起。”林永义说，“我们不仅是在做科研，更是希望搭建一个没有围墙的创新生态。”

最珍贵的是，西浦依然是个年轻人

“这段职业经历给我最大的改变，是让我真正理解了大学不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群人与一个时代共同成长的过程。”

林永义说，自己不是后来加入这所大学的，某种意义上，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他看过她的“一栋楼”时期，经历过她的艰难，送走了第一届毕业生，又迎来了正年轻的面孔。

“很多机构在成长过程中，会越来越成熟，但也可能越来越保守。而西浦这些年一直有一种很难得的气质，她愿意尝试，她最像年轻人的地方，不是年龄，而是她始终保有好奇心。”

二十年前那个看起来有些理想主义的大学梦想，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校园，不只是建筑，也不只是排名，“是一代又一代人，对于教育、未来和改变世界这件事情，仍然愿意相信。”

（记者：金画恬 编辑：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