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31日
四年前,一个数学曾考了24分的文科生来到西浦。
四年后,他带着数学走向更远的地方。

在西交利物浦大学数学楼一楼,有一间特别的教室:没有讲台,没有课桌,只有几块立着的黑板。
每周三下午,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老师过来,在这里聊数学。有人在黑板前写下公式、推演证明,有人谈起最近读到的文献,也有人围绕一个问题争论许久。几名披着白袍的学生助教,胸牌上写着“代数学”或“分析学”;如果你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拉住他们讨论。
这里是数学物理学院的Help Center(支持中心),学生们把它亲切地称作“学术茶话会”。
2026届毕业生王鸿玮,也曾是这里的学生助教。
几年前,他还是一名文科生,辍学打过电竞青训,却意外地感受到数学的魅力。来到西浦后,他逐渐走进纯数学的世界,发现数学远比自己曾经想象的更加辽阔。
“数学就像一个武林。”他说,“我们是一群门生,代数、分析、几何、拓扑、离散……每个人都在修炼自己的独门绝技,同时大家又会不断交流切磋,看彼此的招式能不能碰撞出新的东西。”
今年9月,王鸿玮前往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在全额奖学金支持下继续深造,探索纯数学与人工智能交叉研究的可能。
但这个故事不是关于他一个人的历程,而是关于:在西浦,真正的热爱是怎样发生的。
“从文科到纯粹数学的转变并不全来自于我的个人能力,这是西浦这样的环境与热爱结合的自然结果。”他强调。
电竞少年的逆袭
高一时,王鸿玮辍学跑去重庆,梦想成为一名职业电竞选手。几个月后,他意识到:“将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变成职业,不能只是比普通人做得更好,而是要在一群天才里,成为他们口中的天才。”这段经历让他重新审视自己,也对何为热爱与天赋有了更好的理解。
“人应该在热爱中获得能量,而不是耗尽一切能量去热爱。”这样的视角为未来在西浦选择纯数学奠定了基础。
回到学校正赶上疫情,整个学期几乎在家上网课,他挂着网课继续打游戏。高二返校考试,六门课考了220多分,其中数学24分,分入文科班。
但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那张成绩单消失,内心深处,王鸿玮没有放弃。“我从小就有数学思维。可能恰恰因为那时候没有经历过大量刷题,我对理科一直还保留着一种很朴素的幻想。”他回忆道,“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去试一试,看看真正的数学是什么。”
重新认真听课后,他发现自己能轻松听懂。考试时大题会做,反而前面的基础题频频出错,数学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把几本必修课课本从头到尾认真读一遍。”王鸿玮回去读课本、补基础,花了两个月,他的数学成绩提到了140分。
老师给大家出了一道关于中国古代“牟合方盖”的思考题。王鸿玮埋头写了一上午,把表面积和体积用自创的方法推导了出来。第二天早上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王鸿玮,你大学一定要去学数学。”
那是王鸿玮第一次认真想象:数学是否可以不只作为一个考试科目,而是成为自己真正愿意长期探索的东西?

可是文科生如何报考数学专业?爸爸告诉他:“西浦是文科生能有机会学数学的地方,你就朝着这个目标去考。”
2022年,王鸿玮考出了西浦在四川省文科招生的最高分。
在西浦,你敢敲门,就有人应门
大一时王鸿玮对天文学感兴趣,他在官网上看到庞晓莹博士经常带本科生做科研,便主动联系这位老师。庞老师给了他一项“考核”:在一个月内完成星团数据的清理工作。
那时候没有AI工具,他不会Python,微积分也刚开始学。“我非常崩溃,只能拼命去学。那是一段‘拔苗助长’式的学习,我的代码水平进步非常快。”他回忆道。
“科研从来不是准备好才开始的。我从问题出发,反过来看要解决问题需要明白哪些理论,再精准地学这些理论。”

王鸿玮通过考验,进入庞老师的课题组做RA(研究助理)。他说:“并不是我当时的能力让庞老师选择了我,而是她看到了我表现出的态度:我想做。我努力敲了门,资源就给到了我。”
虽然后面他的研究道路离开了天文学,但这段经历奠定了他的科研基础与模式。“庞老师是我的科研启蒙导师,我一直很感激她。”他说。
大二时他想要钻研解析数论,但没有找到该方向的SURF(暑期本科生研究项目)。他在官网上查到Pietro Sgobba博士的资料,于是直接来到他的办公室,敲响了门。
“我厚着脸皮聊了快两小时,最后终于开口:我想做一个解析数论方向的课题,您能不能单独给我开一个?”
Sgobba博士查了一下SURF课题的提交截止时间,回答说“没问题”。2024年夏天,王鸿玮作为该课题的唯一学生,完成了这项研究。
“西浦的资源是无穷无尽的。”他说,“对一个愿意向上求索、勇敢的学生来说,西浦就像一个金库,地上全是金子。”
“老师们在本质上都是数学家”
王鸿玮喜欢“学术茶话会”的氛围:“所有人都站着交流,平起平坐,你可以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数理学院的许多老师来自牛津、剑桥等世界名校。在茶话会上,不同研究方向的老师会参与进来,分享自己的研究进展;学生也不限专业或年级,他们能耳濡目染数学这个“武林”里不同“门派”的知识,“有些方向或理解会击中你的灵魂”。
在王鸿玮眼中,这些老师最本质的身份不是教授,而是数学家。
“教书只是他们职业生活的一部分。作为学生,我们是搞数学的后辈,他们认为和学生交流是一种快乐的、非常好的生活方式。”

到了大三,王鸿玮任学生助教,他相信:“理解数学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别人讲懂。”
寒假期间,他还和一群热爱纯数学的同学一起组织了一个为期两周的讨论班。
“像王虹和邓煜这些数学家在研究的就是纯数学,纯粹的理论推导非常难,但是非常美。有很多同学用课余时间来追逐这种美。”王鸿玮说。
每天八小时的密集讨论,他和其他主讲人轮流站上讲台,讲解自己学到的纯数理论。
他说:“数学是一个严密的体系,不同分支的壁垒很高。每个人的分享不求让其他同学听懂,但要让彼此了解到纯数学的其他领域正在发生什么,而不只埋头在自己的方向。”
数学“武林”:走出去“见山见水”
大四,王鸿玮获得了前往西湖大学访学半年的机会。
离开苏州,客观上会影响本校课程的出勤率。他原先担心学校的审批流程会很复杂,没想到仅一天时间就获得批准。
“西浦有自由的土壤,支持每一个有想法的人实现个性化的、纵深的发展。”他说。

(王鸿玮在西湖大学的办公室黑板上做数学演算)
在西湖大学访学的半年间,他接触到很多科研资源,硕士申请方向也明确下来——他给自己定下一个颇有野心的目标:“做一个在AI领域最懂纯数学、在纯数学领域最懂AI的人。”
为了寻找这样的可能性,他带着本科期间的个人履历、科研作品集,只身前往阿联酋阿布扎比,找到纽约大学一位研究高维范畴论的教授。这位教授在交谈后非常重视他的工作与愿景,随后找来另外两位教授和他洽谈。王鸿玮获得了该校的硕士录取,全额奖学金相当于西浦四年的学费。
“我的学习模式、研究模式是在西浦奠定的,这种主动找寻资源的能力也是西浦开放的氛围带来的。”他说,“我可以敲一百次门,失败无数次,只要成功一次,我就获得了机会。”
在他看来,真正的自信来自“稳定的内核”。

(毕业典礼当天王鸿玮与西浦执行校长席酉民教授合影)
“学数学一定不能闭门造车。数学是纯理论学科,很容易学着学着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你一定要去见山见水,去交叉比对,才能理解真正的自信。”
“数学是最能被验证的学科。当你的自信是被系统验证过的,慢慢就会形成稳定的内核,你才不会浮躁,也不会被外界轻易摧毁。”他说。
不做“书斋里的数学家”
“数学不是一种苦修。在西浦数理学院,学习纯数学的同学都是快乐阳光的。”王鸿玮说。
数学之外,他的大学生活同样热闹:担任天文社社长,组建乐队,与好朋友到处旅游……“恰恰是因为热爱生活,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最后发现,数学是我最愿意长期投入的事情。”

(王鸿玮和他在西浦的挚友们)
回望四年,他感谢西浦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尝试、碰壁、重新选择,慢慢确认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
对他来说,从西浦带走的不只是数学知识,还有一种他称为“西浦模式”的东西:主动,好奇,开放,自信。
“主动去敲那些看似遥远的门,好奇门后还有怎样的世界;开放地走出去‘见山见水’,也在一次次验证中建立起自己的判断与自信。”他说。
四年前,一个数学曾考了24分的文科生来到西浦。
四年后,他带着数学走向更远的地方。
而那扇门,还在继续为他打开。
(记者:石露芸 编辑:寇博 摄影:段精睿 其他图片提供:王鸿玮)
2026年0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