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日报：时代在变，大学教育不变行吗？这所高校的“解决方案”揭示育人变革之道

斩获CES创新奖的电子宠物“安安”

2026年1月，美国拉斯维加斯。一个名为“安安”的仿生情感熊猫机器人，在全球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科技盛会 CES（国际消费电子展）上收割众多目光。它不仅获得“2026CES人工智能赛道创新荣誉奖”，更是全球唯一斩获CES创新奖的电子宠物。当媒体话题纷纷聚焦在“情感科技如何走进现实生活”时，很少有人关注这个情感机器人诞生背后校企携手育人的故事。

时间回到2025年6月，西交利物浦大学人工智能与先进计算学院（AIAC）与深圳无芯科技签署合作协议，打通校企资源、共建“西交利物浦大学—深圳无芯科技有限公司联合实验室”，专攻情感计算、仿生机械和智能传感器等技术领域。随后，学院教师团队开始致力于“安安”的研发。用项目团队学生的话说，整个研发过程恰好也是他们在校内学习生活的过程——是那些真实的企业项目，引领着课堂教学内容的设计和动手操作。相应地，学生的创新意愿与创新能力大幅提升。

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直言，传统以学科课程与学位为中心培养出来的毕业生，很多已跟不上产业发展的节奏，大学必须在时代浪潮中重新找准人才培养的定位。为此，西交利物浦大学（以下简称：西浦）通过锐意创新，摸索出来一条颇具特色的解决路径，即开展融合式教育。融合式教育与传统学历教育有何区别，又能给大学变革带来什么？

做研判：未来大学将不再只是“授课场所”

Pharmacyclics，中文名“法莫斯利医药”，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名称，也是西浦慧湖药学院执行院长傅磊一度任职的公司。曾有7年半的时间，傅磊在法莫斯利医药从事新药临床研究。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药物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完整链条，感悟到学界与业界在思维模式、目标导向和技能需求上的巨大鸿沟。2006年，傅磊回国任教于上海交通大学药学院，此后十年一直积极推动校企合作。但传统的学科专业设置、课程体系与评价机制，让他深感在系统性培养产业所需的人才存在“天花板”。

有这种感受的不止傅磊，西浦智能工程学院计算机系高级副教授俞凌云同样感觉到，当代大学生遵循传统学历教育毕业后，普遍缺乏“创新力”。“很多孩子是从应试环境中走出来的，擅长考试、知识面也广，但对于进入大学后为了什么学知识、掌握知识又能解决什么困难，并不敏感。”俞凌云评价道，当课堂上碰到一个问题，教师告诉学生解决方向后，他们执行起来操作很快。但要让学生自行设计解决路径，他们提交的方案就很缺想象力，不会使用创新方式解决问题，甚至对有些问题无从下手。

人工智能时代，掌握一项简单的操作技能已不再具备竞争优势。有研究指出，学生缺乏批判性思维，缺少解决问题的能力与创新创业等核心素养，是全球高等教育共同面临的挑战。技术的迭代，只不过令大学生能力素养的短板暴露得更为彻底。

西交利物浦大学图书馆

“融合式教育正是这一背景下提出的理念。过去大学教育的目的是传授知识，学生拥有知识就能得到更多工作机遇。但现在知识的获取已变得非常容易，因此教育目标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在席酉民看来，未来的大学不再只是“授课场所”，而是连接社会、产业与个人成长的开放生态。放眼长远，大学应当为学生开启一段个性化、由兴趣驱动、拥有创新创业精神的终身学习旅程，以适应走出校园后的多样化发展，而非继续停留在工业时代，满足于大批量制造学历人口的知识经济阶段；也不应困在传统学科的维度里，延续过时的精英教育或技能培训；更需警惕只为产出早晚有可能被机器和技术替代的专业人才。

“强调改变，并不是否定知识的重要性。融合式教育没有摒弃专业知识教学，而是在知识传授以外，更加注重打破由学历教育发展出现的重文凭、轻能力的局面，以及学科专业划分带来的局限性。着重培养学生的行业视野、技术素养、领导力、协同力和运用创新思维跨专业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锻造创新性、复合型高端人才。”作为致力于推动教育改革的教育家，席酉民非常看重“跨”和“创”，例如“跨学科跨专业”，再如“创新和创业”，但要把它们真正融到一起、掀起推动大学变革的“新风”又谈何容易？若仅在表面提供一些模块化学习的机会，无法触及改革灵魂；若走形式、将不同专业学生“塞进一座大楼学习生活”，也未必就能“擦出火花”，因此只有改变高校学科建设与院系发展根深蒂固的经验范式，从根本上重构学习生态，才有可能实现将能力素养融于一身的目标，使学生毕业后能立于时代潮头、从容应对经济社会的种种变化。

于是摆在西浦面前的“头等大事”，就成了如何搭平台，为融合式教育提供“一捧土壤”。

造平台：打破陈规变专业学院为行业学院

2018年西浦迎来一项重要工程。

“这一年，学校成立的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成为我们探索融合式教育至关重要的试验田。”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领导小组组长张晓军介绍，自创办之日起，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的定位就非常明确：通过融合式教育培养行业精英，并进行面向未来的“教育新模式、大学新概念、校园新形态”三大实验。

从名称看，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似乎是与商学院、文学院“平行”的行政学院，且带有一丝大学书院性质。可事实上，它更像一片新校区。

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校园图

“2018年前后国家出台包括‘工业4.0’在内的诸多行业发展指南，把我们推动大学教育变革的心烧得火热。于是就在2018年当年，学校结合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领域，提出在太仓成立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与行业领军企业合作成立行业学院。”张晓军告诉记者，最初组建的6家行业学院分别是人工智能与先进计算学院、文化科技学院（后更名为影视与创意科技学院）、产金融合学院、智造生态学院、物联网学院和智能机器人学院。其中，产金融合学院关注供应链管理，影视与创意科技学院聚焦怎样利用技术重塑文化行业，智造生态学院不止将目光锁定在技术层面，更放眼智能制造行业从技术到需求“全链路的生态形成问题”。

“这6家行业学院都在成立次年开始招生，标志着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正式启航。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后来我们又在研判产业需求的基础上，组建了芯片学院。至此，构成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的7大行业学院悉数成型。”张晓军说。

行业学院不光称法上与国内高校传统的专业学院不同，运行逻辑也有独到之处——

中科曙光、正科芯云、光线传媒、上海企源、海尔集团、欧朗（中国）、阿里云、中科新松，这里的每一所行业领军企业都深度参与了相关领域行业学院的共创。而且不止它们，自7家行业学院成立以来，围绕融合式教育与学校开展合作的企业已多达300余家，其中不乏博世集团、科大讯飞等海内外“头部大佬”。

记者了解到，在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从企业引入融合式项目的初期，一般不向企业收取项目经费，也拒绝接收企业内部培训材料作为教材，而是由行业学院的教师带领学生挑选项目进入课堂。这可不是一般意义的挑选，反倒有较为严苛的门槛：要么是企业正在做但尚无答案的项目，要么是企业未来要做但短时没功夫打理的项目。归根结底，必须是真实且没有解决的项目。

仅这一条，便让西浦与绝大多数高校在育人上拉开了距离。“首先，校内即使设有理论课，但教学大纲也并非从传统的学科专业角度出发来设立。其次，针对实践实训，拒绝引入企业已解决的项目，避免学生形成依赖思维，陷入单纯照搬流程、仅仅学操作、当练手的境地。”张晓军阐述道。

最终，300多家合作企业里，足有100多个有待解决的高质量项目被挑选出来，流入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的行业学院。

当教师带着学生围绕这些项目开展研究、学习相关知识技能、鼓励创新并取得阶段性进展后，由学生牵头的项目小组会再拿着项目成果找企业“商谈”——谈应用推广的前景、聊需要企业接下来给予哪些支持……

“校企之间基于解决真实的行业问题，形成了少有的、特别实在的‘共生关系’，过程中不仅打破了依托学科专业建设而打造的育人路径，使知识、技能、素养跨专业流动，还避免出现学校和企业‘两张皮’不紧密的现象。”有业内人士评析。

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学生前往宜家家居参访

也因此，融合式教育依靠项目化运行的模式，深得企业认同。张晓军向记者透露，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去年9月又与国内一家人工智能头部企业开展了一项合作计划，重点为该企业培养人工智能服务所需的数据标注人才。学院要求参与项目的本科生不仅要掌握数据标注基本技能，还需把企业的真实场景引入课堂，针对场景找出可以改进的环节、帮助企业设计解决方案。

正是通过诸如此类的教学实践，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把高校传统的教学范式打破了，为大学生态重构提供了土壤。

除创业家学院（太仓）外，事实上西浦还有不少学院也不拘一格做出调整。例如慧湖药学院就放弃了为追求学科评估排名设置专业的“老路子”，在本科阶段仅设立应用统计学（生物统计学）、生物制药和药学三个核心专业，聚焦苏州及长三角生物医药产业最急迫的人才缺口。

促改革：优化师生考核撬动微观变革

成立学院、搭好平台、提供土壤，相当于为融合式教育锻造了骨骼与躯干。但融合式教育能否可持续地“维持生命”，离不开课程和教学评价改革等“毛细血管”的作用。

“开展融合式教育最大的挑战在教师。如果他们不去改变教学方式，融合式教育便无从谈起。”西交利物浦大学党委书记、副校长钞秋玲表示。在她看来，撬动教师改变的关键还是评价考核那根指挥棒。

“西浦在评价与激励上不过度依赖以论文数量、分数/绩点和排名为核心的单一指标导向，很多成绩都是融合式教育开展后自然而然出来的。”席酉民认为，很多高校追逐的KPI，设置初衷虽然没错，但错用KPI却造成了极大损耗，所以西浦制定考核方案的过程中，更加倚重“实际的故事、实际的价值”。

以考核教师为例，记者了解到，学校开展融合式教育后摸索出了一系列观测性指标。比方说，教师引入什么样的企业项目进入课堂，以及引入多少，虽然并非硬性考核指标，但须阐明引进项目的思路，以及组织学生项目式考核的依据。待此类教学设计被清晰阐述后，学校将对相关教师进行综合评价，而非按照传统的学生出勤率、期末考试或论文成绩来给教师打分。考核教师的方式变了，教师教学也随之改变。谈及如何重构课堂时，主攻人机交互与数据可视化方向的俞凌云分享了一则经历。

“眼下，我正和学生一起迭代一项由他们提出并主导的技术方案，”俞凌云介绍，“技术迭代的决策权掌握在学生手中，而我更多是在关键节点给出方向性建议，帮助他们理解背后的底层逻辑。”俞凌云说的，是一套在她指导下，由学生设计并实现的跨现实交互系统。该系统运行于平板电脑与增强现实头显之上，用户可将三维数据从移动端的二维界面中“捏取”出来，带入立体的三维空间进行放大、缩小和旋转等操作，再无缝地放回二维环境，实现可视化与交互在不同空间之间的自然衔接。“你可以想象一下，用手把正在设计的图纸从屏幕里‘拿出来’，在真实空间中上色、调整，再放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设计，是种怎样的体验。”

至于这项技术的应用前景，有同学受俞凌云启发后发现，除了兼具风格转移和实时建模的功能，还能用于生物学和天文学的研究。以生物学为例，生物细胞是非常紧密且有不同层级的，生物学家可以借助该技术，把细胞的某一层数据提取出来，通过可视化方式放大，观测相关层级的细胞是怎样结合的。

为了能更好地实现技术迭代，项目小组不仅在俞凌云鼓励下进行理论上的总结、发表顶会文章，还拜访了学校内外不少生物和天文领域的专家学者。

相应地，考核学生的方式也不再是一纸试卷，而变成围绕项目开展的结构性测试，包含提炼问题、立项、设计、答辩以及撰写报告等环节，最后根据学生的综合表现赋分。这当中，与创新思维密切相关的提炼问题能力与设计能力，又是考察学生的重中之重。

考核方式的转变，实际对教师角色的转变提出了全新的要求。为此，傅磊进一步着手调整师资团队的配置。西浦慧湖药学院不再以传统的药物化学、药理学等学科划分课题组，而是围绕肿瘤、代谢性疾病如糖尿病和肥胖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以及炎症这四大重点疾病领域，组建跨学科、全链条的研发团队。每个团队内，从事药物设计、药理研究、制剂递送的教授，因攻克同一疾病目标而拥有共同语言，能高效协同。相应地，有关项目进入课堂后也呈现出“重实战”的特性。例如，来自亚盛医药的技术骨干，其博士课题就来源于企业实际研发的项目，由学院教授、利物浦大学导师和企业首席科学家组成“三方导师团”共同指导。

多管齐下使西浦的教学生态发生根本性变革——在其他高校，学生于顶刊顶会发文章即被视为卓越，但在西浦，融合式教育不仅能让学生发表引发业界关注的论文，更能发现并解决行业内龙头企业面临的问题。

参与融合式项目的西浦学生

在2023年暑期，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学生秦菲和七名同学，接手了博世集团（《财富》“世界500强”企业）的一项运管项目，赴其昆山仓库进行实地考察。她们发现仓库供应链运作效率较低，经研究提出了解决方案并得到博世采纳。依照学生们提交的方案运行后，博世仓库接收效率提高了20%，每月的运营费用节省4万元左右，全年开支可省50万元。

说起这些发生在“毛细血管”网络里的变化，席酉民发自内心地高兴。从最初转变理念到之后搭建平台，再到深度融合与重塑，“有血有肉”的融合式教育在种种探索下，引领西浦持续优化办学生态。当国内外一些高校面临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冲击，倍感焦灼之际，西浦已在向全球输出大学变革的解决方案。总部位于曼谷的泰国正大集团，与西浦在多年的校企合作后越发认可学校的育人理念，正和西浦全力促成一项位于泰国的办学方案。而这，显然是国际社会对融合式教育的一份认可。

文章来源：《新华日报》-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