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答案走出课堂:他们在花江村重新认识“有用的知识”

2026年08月11日

下雨天,大巴沿着贵州山区的盘山路缓慢上坡。车轮几次打滑,发动机在半途熄火。

坐在车里的杨乐陶想起了自己那篇近万字的本科论文。论文里,复杂的空间计量模型试图说明,普惠金融如何提升农业生产效率。但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她忽然发现,一个农民眼前更迫切的问题,也许不是能否获得利率更低的贷款,而是农产品能否在太阳落山前运到县城。

村庄的另一边,一堂提前设计好的美育课也遇到了问题。

王岳乔准备了城市建筑和网红景点的图片,希望带孩子们认识“好看的画面”。可课堂开始后,孩子们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兴趣。后来,他收起这些图片,带着相机和孩子们走进村庄,重新观察稻田、山林和每天经过的小路。

(图片说明:乡村振兴联合工作营)

一面需要防住老鼠的旧门,一座需要兼顾安全、生态和村民日常生活的大树剧场,一群争着介绍家乡的孩子……在这些具体问题面前,学生们带进乡村的知识、方案和想象不断受到现实追问。

7月10日至21日,西交利物浦大学联合贵州民族大学、西南科技大学、苏州交通广播及西交利物浦大学附属学校等开展乡村振兴联合工作营,活动得到了苏州慧湖立新教育发展基金会及西交利物浦大学设计学院的支持。学生们参与村庄调研、空间设计、实体营建和乡村支教,在真实问题中检验原来的判断,也重新思考知识可以为谁所用。

以下是四名参与者的讲述。

他们以为,乡村等待着被帮助

问:到达花江村后,什么最先改变了你对乡村的印象?

杨乐陶,西浦金融数学专业2026届毕业生:

出发前,我以为乡村的孩子大多腼腆、少言,甚至有些自卑。乡村在我的想象中也是贫瘠、缺少欢笑的。这些印象主要来自课本和纪录片。

到了花江村,孩子们却争先恐后地给我们介绍家乡。他们说村里有一个很漂亮的“爱心湖”,一定要带我们去看。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开发到一半便停下的商业项目,四周围着铁丝网,现在主要用于灌溉。

(图片说明:杨乐陶在三校联合支教团队学堂授课)

但孩子们说起它时,语气里满是自豪。他们也许都没见过几次爱心湖,但他们让我觉得他们心中的家乡是美好的,他们是热爱这个地方的。那一刻我意识到,也许他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缺少见识。反而我们对于他们的印象和评价可能才是真正的傲慢。

徐念晨,苏州中学国际部高一学生:

我原来对乡村振兴的理解比较简单,觉得主要是修道路、建产业、改善生活条件。在我的想象里,乡村总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

刚到花江村时,一群放学后的孩子站在校门口,远远看着我们。他们有些害羞,又忍不住好奇。熟悉起来后,他们开始围着我们问问题,也会给我们讲自己每天生活的地方。

徐念晨就地取材,将田埂旁的石头搬到大树剧场下做一些凳子

慢慢接触后,我发现,他们并不是被动等待别人帮助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对知识和外部世界的期待。

乡村振兴当然需要道路、产业和公共设施,但它也与教育、陪伴以及一个孩子如何想象自己的未来有关。“帮助”不是替别人决定他们需要什么,而是先听见他们怎样理解自己的生活。

到了现场,原来的好方案失效了

问:有没有一次现场反馈,让你不得不放下原来的设想?

王岳乔,西交利物浦大学附属学校高一学生:

我平时喜欢摄影。最初准备美育课时,我按照自己的审美经验,找了很多城市建筑和网红景点的图片,希望带孩子们观察什么是“好看的画面”。

正式上课后,孩子们的参与度并不高。我原以为会吸引他们的图片,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课后我才意识到,我一直生活在城市里,习惯用自己的经验判断什么值得欣赏,却忽略了这些景观与花江村孩子的生活没有多少联系。

(图片说明:后排左一为王岳乔)

后来,我放下准备好的图片,带着相机和孩子们走进村庄。我们一起看稻田、山林和村里的小路,让他们拍摄、描绘自己眼中的家乡。面对熟悉的景物,他们明显更愿意表达。

这次经历改变了我使用镜头的方式。过去我更关注构图和视觉效果,现在我会先观察拍摄对象怎样生活、在意什么。相机不只是用来寻找“漂亮”,也可以帮助一个人重新发现自己熟悉的地方。

一个专业回答不了的问题,交给团队

问:不同专业的人,如何共同完成一件具体的事?

王岳乔:

在大树剧场的设计中,不同专业的人关注的东西很不一样。

城乡规划专业的学长学姐会先测量场地、分析空间条件,考虑安全和生态保护;社会学专业的前辈负责走访村民了解他们想如何使用这里;我们则负责拍摄场地照片,记录空间原貌和细节,为团队设计提供完整的影像资料。

一开始,每个人都从自己熟悉的角度提出意见,方案很难马上统一。

我通过拍摄不同布局的效果,向大家展示视觉呈现上的可能性;规划专业的同学则提醒我,乡村空间不能为了拍出来好看而过度改造。最后形成的方案依托原有的大树和自然环境,减少人工改造,同时留出村民休息和孩子活动的空间。

它与我最初想象的“漂亮剧场”并不一样,但更接近一个真正会被使用的地方。

顾宇辰,西浦应用数学专业大四学生:

我们参与改造一间AIGC电脑室。房间原来的门需要保留,但门是镂空的,老鼠可能从下面钻进去。

一开始,我们想裁一块板,只封住下半部分。实际比对后发现,这样未必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组长提出,应该做一块与整扇门大小相近的板,固定在门后。大家重新测量、规划、裁剪,再一起想办法安装。

装饰电脑室时,我们还用树枝和布块制作墙面挂饰。城乡规划专业的同学平时经常画图,负责在布面上作画;我有书法基础,便负责题字。

我是学应用数学的。坦率地说,我目前学习的知识比较理论,在这样的实践中很难直接派上用场。但这也让我看到,参与真实项目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的专业“证明价值”。有时需要先学习别人的技术,也要把自己在专业之外的能力放进团队。

离开乡村后,问题没有结束

问:哪一个画面被你带离了花江村?

杨乐陶:

一个下雨天,我们乘坐的大巴沿着贵州山区的盘山路上坡。路面崎岖,车轮不断打滑,发动机熄火了好几次。

本科期间,我写过一篇近万字的普惠金融论文,用空间计量模型研究贷款如何提升农业生产效率。我曾经认为,乡村发展的根本问题是农民缺少资金:只要金融工具能够把钱以合理成本送到农民手中,他们就可以购买农资、引进技术。

但在那条路上,我突然感到,那些模型和回归系数失效了。

一个农民需要的,也许不只是更优惠的贷款利率,而是一条能让农产品在太阳落山前抵达县城的路。如果没有稳定的交通和物流节点,即使资本进入乡村,产品仍然可能运不出去,资金也无法真正形成循环。

上一次参加乡村振兴研学后,我开始从金融数学转向关注乡村经济。这一次,盘山路上的经历进一步确认了我的选择。我已被交通数据科学硕士项目录取,未来希望学习交通网络分析、物流系统建模和时空数据分析,并尝试研究复杂山区的路网可靠性与生鲜物流问题。

我不再只是想用模型解释乡村,而是希望模型能够回应我在乡村真正看到的问题。

把论文写在大地,也让大地改写问题

走进花江村之前,学生们带着各自的知识、想象和答案而来。

到了现场,孩子们的沉默让一堂课重新设计,村民对长椅和活动空间的需要让“好看的作品”回到日常生活,一扇旧门迫使团队放下理想方案,从材料和尺寸重新开始;一条雨中的盘山路,则让一名金融数学学生重新判断自己未来要研究的问题。

西浦的随队老师们说,“把论文写在大地上”,并不只是将课堂知识带到乡村。它也意味着允许现实提出新的问题,允许他人的需要纠正原来的判断,允许一次行动继续改变之后的学习。

当学生离开花江村,他们带走的未必是一套完整答案,而是一些还会继续追着他们的问题:我是否真正理解眼前的人?我的专业能够解决什么,又不能解决什么?当知识进入真实生活,它最终应该为谁服务?

这些尚未完成的问题,或许正是这场研学最重要的学习成果。

 

(图文提供: 杨乐陶、徐念晨、王岳乔、顾宇辰、乡村振兴联合工作营团队  编辑:寇博)

2026年0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