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设想到成立:吴军华教授视角下的西浦创办往事

2026年05月18日

2003年9月18日,吴军华陪同利物浦大学的方大庆教授到苏州工业园区考察。方教授与西安交通大学有长期合作渊源,也是推动双方合作办学的重要人物之一。

那天的行程排得很满:听汇报、看场地、看园区。吴军华记得很清楚,考察结束后,方教授连饭都顾不上吃,坐下来就开始写材料,准备向利物浦大学校长Drummond Bone教授汇报,用他的话说,很多事情都是“百闻不如一见”。

对当时仍在寻找合作落点的利物浦大学来说,苏州一下子从众多可能性中凸显出来;而对后来被命名为西交利物浦大学的这所学校而言,这一刻也成了它“有可能成立”的真正起点。

吴军华教授回忆到,西浦的创办并不是一条一开始就清晰铺开的路,“谁也不是算命先生,也不清楚西浦是否会被批准”。

在成为“西浦”之前

二十多年前,吴军华时任西安交通大学王建华书记的专职秘书、党办副主任,又被任命为西交大苏州研究院副院长,后任常务副院长。这样的双重身份,使他天然进入了西浦筹办的核心链条:一头贴近学校战略与决策,一头又要负责落实起草文件、协调部门、准备材料、组织会议和向上汇报。

其实,在成为“西浦”之前,这件事先经历过一次关键的思路转换。

2003年3月,西安交通大学与苏州市政府签订联合建设苏州分校的协议,最初设想的仍是“分校”路径,学生规模大约一万人左右。可这条路很快遇到现实阻力:陕西方面对规模和资源流动十分关注;而从苏州这边看,如果只是一个规模有限的项目,也无法真正承载地方对高水平高等教育资源的期待。

在这样的背景下,王建华书记和当时负责西交大战略规划与发展的席酉民副校长开始重新思考:能不能换一种思路,走中外合作办学路线,让这件事真正做大。

吴军华后来梳理整个时间线时,把这一阶段称作“早期条件准备和早期合作酝酿阶段”。他说,西浦并不是凭空跳出来的,它前面先有西交大苏州分校设想,有西交大研究院落地,有西交大与利物浦大学的接触与互相选择,有地方、学校和外方之间的反复沟通。机遇出现时,这些准备条件汇到了一起。

苏州,一块能让设想落地的土壤

而在这些条件里,苏州,尤其是苏州工业园区,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关键词。

吴军华记得,当时利物浦大学想在中国进行教育合作,考察过不止一所中国顶尖高校和城市,竞争十分激烈。真正让苏州脱颖而出的,不只是“环境好”,而是它同时具备了几重条件:国际化的产业生态、地方政府的支持效率、可供办学发展的空间,以及一个让人相信“这件事可以在这里落地”的现实氛围。方教授考察园区时受到的触动,正是看到了这块土壤与国际合作办学之间的高度匹配。

2003年早春,园区对土地进行“七通一平”,两年后,西浦第一教学楼在这个地块上开建

政策的窗口一开,事情变了

真正把这件事往前推大的,是随后出现的政策窗口。

2004年开春,王建华书记、席酉民副校长、吴军华、余海荭一起前往英国利物浦大学就双方合作进行尽职调查。3月,西安交通大学与利物浦大学签订2+2合作项目协议。三个月后,西交大方面向教育部汇报合作办学事项时,得到一个重要信息:新的《中外合作办学条例》即将出台,项目之外,还鼓励设立独立机构(大学)。

这个信息改变了两校对这件事的判断。

吴军华记得,消息传回来后,学校内部很快意识到,如果只是做一个项目,未免“大材小用”;既然政策打开了设立独立法人机构的可能,为什么不直接尝试办一所大学?

2004年9月底,两校在苏州签订合作筹办“西安交大利物浦国际大学”协议书。原本只是一个合作项目的筹办,开始变成一所大学的筹办。

签订合作协议现场

在吴军华教授看来,从2004年9月到2006年5月,是西浦进入“正式启动筹办”的阶段。

合作是在不断解决问题中推进

一所大学真正要成立,靠的并不只是共同愿望。进入正式筹办后,许多问题必须一项一项谈清楚。

王建华书记、席酉民副校长代表西交大,与利物浦大学就合作办学中的关键问题进行谈判。一些重大核心问题,还要通过学校校长办公会和常委会决定。由于两国国情、文化和政策不同,很多分歧都需要在反复协商中解决。

首先是顶层设计和治理结构。

西浦设计的是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其重点之一,是股权和办学主导权。吴军华回忆,西交大这边有非常明确的要求:在合作高校中必须发挥主导作用,不能在重大治理安排上失去主动;英国利物浦大学则有成熟的国际办学经验,也在意国际品牌和办学质量。

双方对很多具体事项都谈得非常细。吴军华说:“我感觉英国人对合作办学设计中各个细节,要求真是太细了,远超外界想象。”

最后,双方在不断出现的分歧和问题中反复协调,达成共识。吴军华对其中一个细节记得很深:“股权比例是50:50,股权平分代表着平等的地位。”

在治理结构上,董事长和法人校长由西交大选派,副董事长和执行校长由利物浦大学选派。 这样的安排,既让利物浦的国际办学经验进入学校运行,也确保西交大在办学中的主导性。

双方需要明确和解决的第二个难题,是办学定位和财政支撑。

西浦从一开始就考虑以理工管起步。但办一所以理工科为特色的大学,设置电气、计算机等专业,需要建设实验室、教学楼,添置设备,引进专业师资,意味着长期投入。学费怎么定,财政怎么支撑,学校能不能负担得起,这些都是专家、政府部门和学校内部反复追问的问题。

吴军华回忆,西交大和利物浦大学反复商议后,将西浦确定为非营利模式,举办方不从学校办学收入中分红。这个安排,后来成为西浦能够持续投入教学和办学条件建设的重要基础。

还有一些更难写进合作协议、却绕不过去的问题,也必须协调。比如,在中国办大学,离不开立德树人的要求,也离不开党组织建设;而在中外合作办学语境里,这些问题一开始并没有现成模板。

吴军华回忆,在教育部要求下,举办双方持续沟通,最终通过设立党组织、开展德育暨国情教育等安排,使学校运行能够符合中国教育语境,也尽量保持国际合作办学的特性。

政府和专家要看的,不只是愿景

虽然合作办学的一些大问题一层层谈下来,协议也签订了,但真正决定事情能不能成立、能不能得到国家教育部批准,不只是举办方的愿景、态度和实力,更要看实现愿景的必要性、可能性,特别是操作性。

首先要得到苏州市和江苏省的支持。

吴军华记得,2004年12月的一天,他和余海荭早早赶到南京,为汇报做准备。 席酉民教授当天上午还在外地上课,课程一结束,中午来不及吃饭,便匆匆赶到江苏省教育厅,直接开始汇报。

将近两个小时里,席酉民教授把国家战略、高校发展、西交大为什么要在苏州办学、为什么敢办理工型国际大学、两校如何支持新校创办、未来愿景与治理安排、专业设置与课程体系等问题,讲得非常透彻,也回答了教育厅领导提出的复杂问题。

吴军华后来反复提起这一幕,那次成功的汇报让地方真正相信: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有人有能力把它做成。

很快,江苏省人民政府致函教育部,支持西交大在苏州创办西浦。

另一个关键环节,是接受教育部专家组现场评估。

2005年初,为迎接教育部专家组到苏州评估,西交大抽调了包括余海荭、张剑锋、李季、王超锋等苏州研究院核心成员和学校外事处、高教所、基建处、教务处、科技处、学生处等多个部门的十几人,住进苏州一处别墅集中办公。 大家按照分工和之前10多次到北京教育部汇报得到的具体要求,集中准备材料:既有两校合作协议、办学定位、启动资金、地方政府支持、土地、教学楼、宿舍和周边环境承诺,也有专业设置、课程安排、实验设备、教师名册等。

吴军华记得,两个月下来,材料铺满了整个展厅。

2005年3月,教育部专家组如期到来。专家组肯定了办学筹备工作的成绩,也指出了许多具体问题。专家表达得很直接:不能只听西浦的愿景和大道理,更要看办学的可操作性;当时唯一的一栋教学大楼还在打地基,物理空间明显不够;教案写得不够深入,实验条件也还不具备。

结论是:当年批准招生有困难,建议继续筹备。

这个结果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也感到压力一下子压了下来。吴军华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自己常常在信心和担心之间摇摆。信心来自地方政府的热情、教育部政策的变化、西交大和利物浦大学的信誉,以及领导层想把这件事做成的决心;担心则来自基础条件、专家反馈,以及那些一旦落地就必须兑现的具体安排。

西浦在艰难中获批设立

第一次专家评估后,筹备工作继续加紧。

2005年9月,教育部国际司领导一行专门到西安,听取西交大关于筹备西浦的专题汇报,并指导工作。2006年3月,教育部专家组第二次来到苏州,对筹备工作给予肯定。其间,西交大还抽调原电气学院院长吴洪才教授参加筹备工作,增强办学专业力量。

随着英方层面的进一步确认、专家评估推进和教育部审批落地,西浦终于越过了临门一脚。

2006年5月22日,教育部正式批准设立西交利物浦大学。

2006年5月29日,西交利物浦大学正式揭牌成立

对今天的人来说,这是校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日期;对吴军华教授这样参与过整个过程的人来说,它意味着前面那些看似分散的东西——土壤、政策、构想、协调、争论、材料、汇报、评估和修改——终于汇成了一所大学。
20年后再回看,吴军华教授说,能参加筹备工作,见证西浦的诞生,是他工作生涯中最值得回忆的一段精彩时光。

记者/ 寇博、王璐谣
图片提供/ 吴军华教授

2026年05月18日